「我很喜欢一个工程学概念叫安全边际。我是那种思考最基本问题的人,我尝试避免愚蠢。」 ——《查理芒格:2020年接受加州理工学院校友会采访》
一、先从桥开始
芒格讲工程学,不是为了把投资讲得更技术化,而是为了把判断拉回最基本的常识:桥不能按“刚好不断”来设计,飞机不能按“正常情况下没事”来设计,投资和人生也不能按“一切顺利”来设计。
工程学模型的核心不是精密,而是防错。你承认材料会疲劳,操作会失误,天气会变坏,估计会出错,于是你留出安全边际,设置后备系统,寻找断裂点。它不像漂亮叙事那么动听,却能让系统在坏情况下活下来。
二、他怎么定义
「哪些思维模型最可靠呢?答案很明显,那些来自硬科学和工程学的思维模型是地球上最可靠的思维模型。而工程学的质量控制理论(至少对你我这样的非专业工程师来说也是很重要的核心部分),其基础恰好是费马和帕斯卡的基础数学理论。」 ——《查理芒格: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论基本的、普世的智慧,及其与投资管理和商业的关系》
他马上列出两个特别有用的模型:
「当然,工程学里面的后备系统是一种非常有用的思想,断裂点理论也是一种非常强大的思维模型。物理学里面的临界质量概念是一种非常强大的思维模型。所有这些理论都能在日常生活中派上很大的用场。」 ——《查理芒格: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论基本的、普世的智慧,及其与投资管理和商业的关系》
这就是工程学给普通人的三件武器:安全边际、后备系统、断裂点。它们合起来构成一种很朴素的世界观:不要问平均情况下能不能行,要问坏情况下会不会死。
三、安全边际不是保守口号
芒格把格雷厄姆的安全边际直接追溯到工程学:
「如果非要选一个概念,那大概就是 本杰明·格雷厄姆(Ben Graham)从工程学借来的理念:安全边际(margin of safety)。也就是说,在评估所有概率的基础上,你要留出额外的“安全空间”。」 ——《查理芒格:2008年《与 Charlie Munger 的对话:杜桥杰出访客讲座》》
这句话里有两个要点。第一,安全边际不是拍脑袋多留一点,而是在评估概率之后仍然承认自己可能错。第二,安全空间不是为了让结果更漂亮,而是为了防止错误把系统打穿。
「这个想法在建桥时是好主意,在投资中也一样适用。你想要的是一种即使人生出现“意外”也能承受住的投资方式。」 ——《查理芒格:2008年《与 Charlie Munger 的对话:杜桥杰出访客讲座》》
所以,安全边际的反面不是进取,而是脆弱。一个结构如果必须在所有假设都正确时才不崩,那不是聪明,是冒险。
四、反过来想
反过来想,怎样会把工程模型丢掉?
第一,过度杠杆。杠杆让收益率变好看,也让断裂点更近。芒格批评激进投资者逼公司把杠杆加到极限时,用的正是建桥比喻:
「在激进投资者的逼迫之下,有些大公司把财务杠杆加到了极限。这种片面追逐收益的行为,如同修建大桥时偷工减料,完全抛弃了安全边际。」 ——《2015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第二,把金融当成不需要工程标准的地方。芒格反对这种分裂:
第三,把局部优化当成整体安全。飞机少几公斤重量、公司多一点回报率、报表多一点利润,都可能诱人。但工程学问的是:整个系统的安全性有没有被削弱?
「我不是工程师,但连我这个外行都知道波音这么做不妥,看来工程师也有脑子迷糊的时候。也许是销售部门说,客户要求再降低几公斤的重量。但是,怎么能为了降低这几公斤的重量,而不顾整个飞机的安全?」 ——《2014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五、跨学科透镜
工程学模型必须和心理学合用。因为人会为了奖金、面子、增长目标和同伴压力,把安全边际一层层拆掉。工程学告诉你系统需要冗余,心理学告诉你人为什么讨厌冗余:它短期看起来浪费。
芒格在工程师选择上也看见了激励偏见:
「不过我发现那两组工程师都很可能存在偏见,他们提出的结论都对他们自己有利」 ——《查理芒格:1996年斯坦福大学演讲—生活的智慧》
这就把工程学带回多元模型:光懂结构不够,还要懂谁在解释结构、他有什么利益、他的判断是否被激励弯曲。
从会计看,安全边际也很重要。把股票期权成本藏起来,把折旧拿掉,把利润调漂亮,本质上都是拆掉财务系统里的防护栏。芒格说过:
「他们在处理员工股票期权时采用了错误的记账方法。他们在一个高尚的行业中身居高位,那个行业的职责和你差不多,都是通过设定正确的规则,来帮助社会正确地运转。」 ——《查理芒格:2003年金融大丑闻及《对股票期权的批评》》
六、落到投资
工程学落到投资,不是让人胆小,而是让人不死。芒格在西科的贷款业务里,用的就是这种标准:
「无论是在我们的储贷业务,还是圣巴巴拉市的房地产业务,我们都留有充裕的安全边际。想让我们出现巨大亏损,没那么容易。」 ——《199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他还把操作说得更具体:
「我们发放贷款的时候就谨小慎微,留足了安全边际。我们发放的贷款占资产评估价值的比例较低。我们发放贷款的信用标准设置得很高。」 ——《199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这是一种不华丽的优势:少犯一次致命错误,长期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七、给今天的你
用工程学模型做判断,先问四个问题。第一,系统的断裂点在哪里?第二,如果核心假设错了,有没有后备系统?第三,短期收益是不是来自拆掉安全边际?第四,谁有激励低估风险?
工程学不是教你悲观,而是教你尊重现实材料。桥要承重,飞机要落地,公司要穿越周期,人也要承受意外。真正的聪明,不是把模型调到最高收益,而是让系统在你犯错时仍然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