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你们也应该掌握会计学。会计是从事商业活动的语言。它是对人类文明的一大贡献。」 ——《查理芒格: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1994年
一、同一个人,两种态度
把芒格关于会计的话放在一起读,你会以为这是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芒格说:会计是"从事商业活动的语言",是"对人类文明的一大贡献",是每个想认真做生意的人都必须掌握的基本功;他甚至说会计是"一个高尚的职业",一个"光荣的行业"。
另一个芒格说:EBITDA是"狗屁利润";整个会计行业在衍生品问题上"丢了气节";投票支持不把股票期权算作成本的88名参议员"愚蠢而可耻";创造性会计"绝对是对文明的诅咒"。
这不是自相矛盾,而是同一立场的两面。正因为会计是商业的语言——是所有人用来读懂一家公司的唯一通用文字——所以它一旦被操纵、被污染,损害就是系统性的。芒格爱会计,恰恰因为他知道会计被滥用时有多危险。理解会计学这门学科,就要同时握住这两端:它是不可或缺的工具,也是最容易撒的那种谎。
二、他怎么定义:商业的语言,但只是粗略的估算
在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那场著名演讲里,芒格把会计列为一个受过教育的人必须装进脑子的基础工具。他的措辞毫不含糊:
「显然,你们也应该掌握会计学。会计是从事商业活动的语言。它是对人类文明的一大贡献。我听说它是威尼斯人发明的,当然啦,威尼斯曾经是地中海地区商业最发达的城市。总之,复式簿记真是一种了不起的发明。而且它也并不难理解。」 ——《查理芒格: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1994年
但芒格从不止步于"它很重要"。他对会计的定义里,藏着一个同等重要的限定:会计只是起点,不是终点。它给的是估算,不是真相。
「但你必须对会计有足够的理解,才能明白它的局限,因为会计虽然是(商业活动的)起点,但它只是一种粗略的估算。要明白它的局限不是很难。例如,每个人都知道,你们能够大概地估算出一架喷气式飞机或者其他东西的使用寿命。可是光用漂亮的数字来表达折旧率,并不意味着你对实际情况有真正的了解。」 ——《查理芒格: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1994年
这是芒格定义会计的方式——一个工具的价值,取决于使用者是否清楚它的边界。一个折旧率写得整整齐齐的报表,可能让你误以为掌握了真相,而真相恰恰被那串漂亮的数字掩盖了。会计是必修的语言,但它是一门需要"知道它在哪儿说谎"才能读懂的语言。
三、跨年代的回响:从1994到2023,他一直在说同一件事
会计这个主题,芒格讲了三十年,几乎每个十年都要重申一遍:会计是高尚的、不可或缺的,但它的滥用是这个时代最深的腐败之一。
1994年:会计是商业的语言
如上文,他在马歇尔商学院把会计与基本数学、心理学并列,作为多元思维模型的地基之一。
1998年:律师也必须懂会计
在哈佛演讲中,芒格批评高等学府不把会计列为必修,认为这是课程设计者的"心智的狭隘":
「比如说,在律师培养中必须要求掌握心理学和会计学,但在今天的许多高等学府却没有提出如此的要求。这应归咎于课程设计者心智的狭隘,他们自己也不了解什么是必需的和不可缺少的,所以不能改进这方面的不足。」 ——《查理芒格:1998年哈佛演讲-专业人士需要更多的跨学科技能》1998年
会计不是会计师的专利,它是任何专业人士读懂世界的必备工具——连律师也不例外。
2000年:会计行业丢了气节
到了世纪之交,芒格的火力转向了滥用。在2000年西科股东会上,他谈到衍生品的会计处理:
「整个会计行业丢了气节。在著名投行中,摩根大通坚持到了最后,最终也还是随波逐流了。现在的公认会计原则存在明显的漏洞,从事衍生品交易的公司可以提前确认利润。在我看来,这是会计行业的耻辱。」 ——《2000年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2000年
2010年:会计是一个光荣的行业
而当一位会计学教授在2010年西科股东会上问他该如何教学生时,芒格又回到了那份敬意——同一场回答里,褒贬两面同时在场:
「会计为人类文明的进步做出了重大贡献,会计是一个高尚的职业。会计诞生于威尼斯的全盛时期。当时,威尼斯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商业中心,而复式记账法的发明推动了威尼斯的繁荣。会计是一个光荣的行业,希望你的学生能为从事这样一个光荣的行业而感到自豪。」 ——《2010年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2010年
2020、2023年:EBITDA还是狗屁利润
九十多岁时,他的态度毫无松动。2020年每日期刊股东会:
「我看不惯投行编造的"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EBITDA),要我说,这是狗屁利润……」 ——《2020年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2020年
2023年,临终前一年的《Acquired》播客采访里,主持人问他是不是还觉得EBITDA是"犯罪",他一句话没绕:
「我觉得是。你有一家大型卡车公司,却不考虑折旧费用来计算利润。你在利润上撒了谎。」 ——《查理芒格:2023年〈Acquired〉首次长篇播客采访》2023年
三十年,立场分毫未变:会计本身值得尊敬,但用它来"撒谎"是不可饶恕的。
四、反过来想:当会计鼓励妄想,会发生什么
芒格的看家本领是逆向思考——不问"好会计是什么样",而问"坏会计会带来什么灾难"。他在2002年那篇《会计中不应存在乐观主义》里,把答案写得淋漓尽致。这篇文章的标题本身就是一句逆向命题:会计里不该有乐观。
他给出的处方是反直觉的——会计应当强制悲观:
「从会计规则中获得最大安全性的方式,是强制采取悲观的观点。从长期来看,悲观主义会计能带来巨大的公共利益,几乎没有公共危害;而乐观主义会计则是一种公共威胁。」 ——《查理芒格:2002年会计中不应存在乐观主义》2002年
为什么?因为乐观主义会计给愚人和无赖打开了"把失败呈现为成功"的大门。安然就是这样炸掉的——用乐观主义的"按市值计价"和"按模型估值",把根本没实现的收入提前计入利润。芒格的逆向逻辑是:坏会计的危害不在于偶尔出错,而在于它系统性地奖励欺骗。一个让做假账变容易的规则,就像一家没有收银机的商店,"麻烦都是必然的"。
最锋利的反面案例,是股票期权不计入成本这件事。芒格认为,一项把真实成本藏起来的会计规则,本质上是在制度层面鼓励管理层造假。1999年西科股东会上,他回忆自己反感股票期权会计已经超过五十年:
「从那时起,我就认为股票期权是一种愚蠢而错误的制度,完全违背了严谨可靠的工程学原则。从那时起,我就对股票期权产生了反感。」 ——《1999年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1999年
反过来想的结论很清楚:会计不是中立的记录工具,它是一种激励装置。规则怎么定,人就怎么行动。允许把成本藏起来,就等于花钱请人撒谎。
五、跨学科透镜:工程学的安全边际,心理学的激励偏误
芒格从不孤立地谈会计。他理解会计的方式,是把工程学和心理学这两面镜子同时举起来。
工程学:会计需要"安全边际"
这是芒格对会计最独到的洞见。他认为,好的会计规则应当像好的工程设计一样,预先假设人会犯错、会作恶,然后设计出防止灾难的冗余。麻醉机不允许操作员把氧气降到零——这是工程学的安全边际。会计规则也应如此:
「这两个系统都没有坚持工程学那种要求"安全边际"的做法——工程学旨在防止由于人类不可避免的缺陷而造成的损害。」 ——《查理芒格:2002年会计中不应存在乐观主义》2002年
在2003年那篇《对股票期权的批评》里,他把这个类比推到极致——用错误的会计法运转一个社会,等同于桥梁的工程设计算错了:
「我已经厌倦了这个话题。这个话题我已经讲了很久啦。用错误的会计法来经营一个文明世界实在是很糟糕的。这就好比修建桥梁的时候,把工程设计搞错了。」 ——《查理芒格:2003年金融大丑闻及〈对股票期权的批评〉》2003年
桥梁的设计错了,桥会塌;会计的设计错了,整个金融体系会塌。芒格反复强调"工程学原则",正是因为工程师不能用乐观主义盖楼——会计师同样不能用乐观主义记账。
心理学:激励导致的偏见,驱动了会计乐观主义
但工程学只解释了"应该怎么做",没解释"为什么没人这么做"。这里芒格调用了他最看重的心理学武器——激励导致的偏见。坏会计之所以屡禁不止,不是因为会计师不懂,而是因为他们的利益和说真话相冲突。在2002年的文章里他点破:一般公认会计原则之所以腐烂,是"因为会计师事务所的欲望以及其客户的意愿导致了这种状况"。当一个交易员的奖金取决于他自己计算出来的"模型价格"时,乐观几乎是必然的。
这正是芒格"拿别人钱手短"逻辑的会计版本:会计师靠客户的费用吃饭,客户想要好看的利润,于是会计师"随波逐流"。再聪明正直的人,一旦被这样的激励结构包围,判断都会扭曲。所以芒格在2003年痛斥那88名参议员时,骂的不是无知,而是明知故犯:
「这些人(投票支持不将股票期权算为成本的88名参议员)是愚蠢而可耻的。他们知道那是错误的,偏偏还那么做。」 ——《查理芒格:2003年金融大丑闻及〈对股票期权的批评〉》2003年
工程学告诉你会计该有安全边际,心理学告诉你为什么人们偏偏拆掉这道边际。两面镜子合起来,才看清会计这门学科的全貌:它的技术问题永远是人性问题。
六、落到实处:EBITDA这个词,应该读成"狗屁利润"
把抽象原则变成可操作的判断,芒格最爱用的靶子就是EBITDA——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这是他几十年如一日嘲讽的对象,因为它把会计的滥用浓缩成了一个看似专业、实则蒙人的缩写。
他的翻译法简单粗暴。在"芒格主义"语录里:
「我认为,你每次看到EBITDA(即未计利息、税项、折旧及摊销前的利润)这个词汇,你都应该用"狗屁利润"来代替它。」 ——《查理芒格:芒格主义-查理的即席谈话》
为什么这么狠?因为EBITDA的核心把戏,是把折旧"摊销前"地抹掉。可折旧是真实的成本——你的卡车、厂房、设备真的在磨损,真的需要钱去更换。把它从利润里剔除,等于假装这笔成本不存在。这就是他在2023年说的"你在利润上撒了谎"。
更糟的是不断升级的变体。芒格在2020年点名了"调整后EBITDA":
「有人编造出"调整后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adjusted EBITDA)这样的新名词,这是多么的不诚实!这不明摆着蒙人吗?多少人看起来冠冕堂皇的,嘴里却念叨着EBITDA这样的东西,还收入不菲呢。这种不正常的现象,让我感到厌恶。」 ——《2020年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2020年
这就是会计滥用如何变成真金白银的损失:私募和投行用"调整后利润"把一家公司包装得更值钱,层层加价倒卖,最后买单的是相信报表的投资者。芒格的实操工具,就是一套"翻译"——遇到EBITDA,心里默念"狗屁利润";遇到"调整后",警惕地问一句:他们在调整掉哪些真实的成本?读财报的第一课,不是看公司报了多少利润,而是看它用了什么手法不让你看见成本。
七、边界与误读
容易误读芒格的地方在于:他对会计滥用骂得这么凶,是不是在否定会计本身?
恰恰相反。芒格从不主张抛弃会计,他主张更严格地敬畏会计。复式簿记在他眼里是"了不起的发明",会计师是"高尚的职业"。他攻击的从来不是这门学科,而是那些把学科工具用来撒谎的人,以及纵容这种撒谎的规则。他清楚地把责任指向制定准则的高层和被客户绑架的事务所,而不是底层的从业者——他甚至对那些"身不由己"的会计师表示理解。
第二个边界:会计是必要的,但远远不够。它是"粗略的估算",是分析的起点而非终点。一个只会读报表、不懂报表局限的人,会被漂亮的数字牵着走。芒格要的是既精通会计、又知道它何处失真的人——卡尔·布劳恩看一眼标准报表就说"这是狗屁",然后让工程师重新设计一套适合自己业务的会计系统,这才是芒格推崇的态度。
第三个误读:别把"会计学"等同于"会计造假"。造假是犯罪,是被攻击的对象;而会计学是被滥用的工具。芒格的批评始终落在工具如何被腐蚀,而不是否定工具本身。
八、给今天的你
芒格关于会计的全部教诲,可以压缩成几条能立刻用上的判断习惯。
第一,把会计当成必修的语言去学,但永远记得它只是"粗略的估算"。不懂会计,你连商业世界的门都进不去;但只懂会计、不懂它的局限,你会被报表牵着鼻子走。
第二,遇到任何"前利润""调整后利润",提高警惕。EBITDA心里读作"狗屁利润",问自己一句:它把哪些真实的成本——折旧、利息、税、期权——藏起来了?被藏起来的,往往正是最该看的。
第三,用工程师的眼光看一家公司的会计:它的规则有没有"安全边际"?还是给管理层留了把失败粉饰成成功的后门?一家年年报出完美增长、却几乎不缴所得税的公司,值得你多看几眼。
第四,永远先问激励。一份报表好不好看,先看做账的人靠什么吃饭、奖金跟什么挂钩。激励扭曲认知,这条心理学定律在会计世界里从不缺席。
芒格爱会计,是因为它是商业文明的语言;芒格警惕会计,是因为这门语言最容易被用来撒谎。这两种态度并不冲突——它们是同一种清醒。正如他在马歇尔商学院所说,复式簿记"真是一种了不起的发明";而了不起的发明,配得上同样了不起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