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特莫尔、特威克莫尔、托特尔斯卡姆与愚国的悲剧》
一则关于“大衰退”的讽刺作品
查理·芒格 著
发表于2011年7月6日星期三，下午4:57（东部时间）
一则讽刺作品，描述了沃特莫尔（Wantmore）、特威克莫尔（Tweakmore）、托特尔斯卡姆（Totalscum）、康特朗（Countwrong）等人如何对愚国（Boneheadia）中悲剧性的“大衰退”产生影响，以及一些人对此灾难的看法。
在愚国（Boneheadia）里，有一个叫沃特莫尔（Wantmore）的人，他靠发放住房抵押贷款为生。沃特莫尔做事非常保守。他发放的所有房贷利率都在6%或以下，要求所有借款人必须支付高额首付、出具充足收入的文件证明，还要拥有完美的信用记录。沃特莫尔将他发放的所有贷款打包出售给寿险公司，而这些公司在购入前会严格审核贷款质量——之后一直持有至贷款到期。
随着沃特莫尔事业日益繁荣，他最终吸引了特威克莫尔（Tweakmore）的注意。特威克莫尔是一位大胆而富有创意的投资银行家，在整个美国也找不到像他这样的第二人。
特威克莫尔后来成为了愚国最富有的人，这得益于他大学时期获得的一个灵感：他曾参观过一群位于沙漠中的酒店，而这些酒店都设有赌场。
当特威克莫尔看到无数现金不断涌入那些被无尽沙丘包围的赌场收银台时，他意识到这些业务根本不需要压在库存、应收账款或生产设备上的资本。他立刻明白，自己眼前看到的，可能是世界上最好的商业模式——只要还能设法免除对酒店客房、餐厅或娱乐设施的投资或支出，那就更完美了。
特威克莫尔还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可以如何打造一项事业，完全符合他心目中理想商业模式的所有特征。他要做的，就是在投资银行业务中加入大量实质上等同于赌场赌博的活动，而银行则扮演着“赌场优势”的角色。这些类赌场行为在体面名称的掩饰下，特威克莫尔预见它们可以轻易地发展壮大，最终远远超过普通赌场的所有交易活动。
为了尽快创造并掌控他理想中的事业，特威克莫尔退学，进入投资银行业。在12年内，他就成为愚国最重要的投资银行家。特威克莫尔崛起如此迅速，是因为他非常擅长说服监管者与立法者不断放宽金融活动的边界。
事实上，当特威克莫尔联系上沃特莫尔时，愚国的任何投资银行都可以随意发明和交易任何形式的赌注——只要它们被称为“衍生品”（derivatives），而这些衍生品的设计本意是让对手方对自己面临的金融风险感到“更安心”，尽管这些风险的结果早已注定会发生。
此外，投资银行在交易或投资衍生品时几乎没有任何杠杆限制。特威克莫尔还获得了使用“按模型计价”（Mark-To-Model）会计方式的许可，使银行可以在衍生品账簿中随意报告其想要的利润。结果，几乎每家投行都声称其利润不断增长，拥有的资产通常是报告净资产的30倍以上。尽管交易结算的系统性风险急剧上升，但至此为止，还没有发生过大的混乱。
特威克莫尔对自己的成就感到满意，但仍未满足。他计划以一种能让他成为全国英雄的方式，彻底变革愚国的住房抵押贷款业务。
在他首次向沃特莫尔提出的提议中，特威克莫尔并未完全展露自己的巧思。他的建议很简单：沃特莫尔此后将所有住房贷款都卖给他——而他愿意支付比寿险公司更高的价格。特威克莫尔表示，他打算将所有贷款打包进不含其他资产的信托结构中。每个信托将被分成五个“分层”（tranches），根据使用贷款偿还款项的优先级不同而区分。前四层将其份额用于偿还一种新型的、固定利息、可自由交易的复杂债务工具，称为CDO（担保债务凭证）。第五层仅获得微薄残余部分，用以防万一贷款全数按期偿还。
这些CDO将由特威克莫尔通过一支高薪销售团队出售，销售对象包括任何可以被说服的人——哪怕是高度加杠杆的投机者，甚至是北极附近斯堪的纳维亚的小镇居民。
起初，沃特莫尔认为特威克莫尔的提案不切实际。这种操作方式听起来像是一个肉贩，每次买进1000磅的廉价牛肉块，将其切片后，把950磅当作菲力牛排卖出，剩下的当作狗粮处理。
但当特威克莫尔告诉他自己愿意支付的金额后，沃特莫尔的疑虑迅速消散。在这项协议下，沃特莫尔的收入将翻倍——而这对特威克莫尔来说轻而易举，因为他的收入预计将是沃特莫尔的三倍。
沃特莫尔最终接受了特威克莫尔的提案，一切也如特威克莫尔所料顺利进行。因为CDO的买家在总量上愿意支付的价格，远远高于寿险公司原来支付的价格。
尽管如此，沃特莫尔在逐渐熟悉特威克莫尔的财富与成功之后，对自己仅仅翻倍的收入感到不满。随着沃特莫尔变得不安，特威克莫尔也开始展现他全部的“巧思”。
特威克莫尔接下来提议，沃特莫尔可以在产品线中加入一类全新的贷款产品——“次级、随心付”（Subprime, pay-what-you-wish）的住房抵押贷款。所有这类贷款的利率都设在7.5%或更高，并且借款人无需填写任何内容，除了“我想借钱”。这类贷款不要求首付、无需信用审查或其他类似验证。同时，在前3年，这种贷款对借款人非常“友好”：他们只需支付极少金额，所有未付利息将累积到本金中。到了第4年开始，借款人将面临极为沉重的还款压力——这些设计正是为了在接下来的5年里清偿膨胀后的本金和所有利息。
如果特威克莫尔第一次来找沃特莫尔时就提出这个主意，这个建议很可能会被当成荒唐、甚至是滑稽讽刺的笑话。然而如今沃特莫尔已经通过采纳特威克莫尔的怪点子把收入翻了一番，他的判断力也变得宽松多了。于是，沃特莫尔很轻易地就接受了这个新贷款产品——特威克莫尔预测这项产品将使沃特莫尔的已翻倍收入再翻三倍。
现在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沃特莫尔会对这个新贷款产品深信不疑。但问题是：为什么本就极其富有、地位显赫、而且精明老练的特威克莫尔，也会相信这个重新包装的计划对他来说既安全又有效呢？
我们当然知道答案。正如特威克莫尔在他那本洋洋自得的自传中所透露的，他的思维逻辑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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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3年不会出现重大问题。 按照愚国的会计标准，所有会计师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需要对新贷款的未还本金和利息预提坏账准备。CDO在传统市场中将被高估，因为其底层贷款被记录在极不合理的高估值下。购房者无需首付、没有任何个人责任，仅支付极少的利息，而所有未还利息将在三年内累积成本金。即便任何称职的调查都会发现大多数借款人过去极其挥霍，这也不会影响整体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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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价将不只是继续上涨，而是会大幅上涨。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他们可以不用自己一分钱就能买房，不管信用记录多么差，房价将大幅飙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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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新CDO的买家将会有近乎完美的投资体验。 不断上涨的房价会保证所有房贷债务得到全额偿还。CDO市场将迅速扩张，投资者获得的回报将越来越高，从而形成正反馈循环，推动该计划自我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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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三年后会有许多透支的购房者遭受苦果。 他们会因被迫出售房屋、面临法拍威胁而受到伤害，失去信用，甚至被子女、朋友和雇主看不起。但那将是唯一的问题，而且特威克莫尔和其他人都能忍受，除了那些被赶出家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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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正反馈推动的房价飙升在短期内不会造成严重后果。 就像当年日本房地产泡沫那样，可以维持几十年才崩盘——比如当时东京皇宫地皮的市值高于整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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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学原理会为这个计划带来强大顺风和广泛欢迎。 特威克莫尔是经济学入门的学生，读过加尔布雷思的理论，知道“大规模的秘密性掠夺”能强烈刺激消费——因为掠夺者更富有，被掠者在未察觉自己变穷之前会照旧花钱。而他设计的就是一个“注射类”的大规模掠夺机制。施害者不再是唯一的消费者，CDO购买者（这些“受害者”）也会因为账面财富增长而更加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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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个计划看起来有点像“庞氏骗局”。 这类计划通常被大众厌恶，一是因为它们通常违法，二是因为这类骗局总是迅速崩盘，带来刑事问题。但特威克莫尔的计划，经过设计，是合法且“仁慈”的，能被视为公共利益下的宏观经济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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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这个计划最终在几十年后像日本的地价泡沫那样破裂，又能怪特威克莫尔吗？ 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而且，等到它爆炸时，可能正好淹没在全球其他不负责任国家或地区爆雷的混乱中，不容易被单独追责。
特威克莫尔的改良计划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运转得极其顺利。当然，也有些小故障，但特威克莫尔总能把每一次“故障”变成提高利润的机会。
例如，当大量靠高佣金推动“次级、随你还”住房贷款的低劣销售员蜂拥而至，令沃特莫尔感到不安时，特威克莫尔干脆直接买下了沃特莫尔的公司。随后他将沃特莫尔换掉，任命了一位新CEO——托特尔斯卡姆（Totalscum）。在Totalscum看来，任何不是堕落的商业行为都称不上最优。他上任后迅速将贷款产出提高了400%，业绩大获成功，促使特威克莫尔又收购了5家贷款公司，并任命类似Totalscum的人为CEO。利润节节高升，尽管特威克莫尔再也没遇到像Totalscum那样“堕落得如此有效”的人才。
随着特威克莫尔的计划持续推进，它能否继续成功的关键在于愚国的会计师们持续将那些任何理性人都会质疑的贷款还款承诺视作可信。但风险几乎为零，因为愚国的会计制度禁止会计人员“理性判断”。他们只能死板地遵循“规则导向”的会计标准——而这些规则是由一个极具支配欲的角色“康特朗”（Countwrong）制定的，他正是愚国会计准则制定委员会的主席。
康特朗的规定实际上要求：所有关于新贷款的坏账准备都必须基于沃特莫尔遇到特威克莫尔之前那段“零违约记录”来计算。而只要康特朗还在位，就绝不会有人在会计准则中引入“失控反馈循环”的基本理解——康特朗的规则就是唯一的准则。
当然，如果托特尔斯卡姆（Totalscum）或特威克莫尔（Tweakmore）开始出现贷款损失，那他们就必须开始对新贷款计提坏账准备。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出现任何实质性的贷款损失。
康特朗（Countwrong）作为一个思想惯性极强的会计理论家，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认知方式已经反社会。他一直追求流程上的简化，而不是“原则导向”的严谨，以为这样更能服务国家。他一生因为这种信念受到了嘉奖，如今更以此为傲，哪怕他的结论极大地助长了这场即将从特威克莫尔计划中爆发的超级灾难。
正如特威克莫尔所预期，愚国迎来了一场巨大的经济繁荣。这场繁荣让愚国的监管者们极度自信，乐于袖手旁观，看着特威克莫尔和托特尔斯卡姆不断扩大的金融操作。
一位名叫奥布利维斯（Oblivious，意为“漠然”）的知名监管者尤其支持这一切。他年轻时受到古典经济学深远影响，因而对所有新衍生品都格外喜爱，甚至包括由其他复杂CDO的组成部分构成的复杂CDO。他坚信政府不应干预任何投资银行的行为，除非这个银行家的行为比特威克莫尔还要恶劣得多。
然而，特威克莫尔引发的这轮繁荣只持续了三年。他低估了泡沫本身的力量，也低估了人们最终会觉醒于这场极端愚蠢的幻想。这些因素都缩短了繁荣持续的时间。而且，愚国远不像人们原本希望的那样像日本。
当泡沫最终破灭时，场面极其惨烈。几乎所有投资银行因特威克莫尔在住房贷款领域的创新而变得极度脆弱。如今，在这场巨大的崩盘中，几乎所有大型金融机构都面临消失的命运，引发全面混乱和新一轮“大萧条”——除非政府出面进行大规模干预，并通过印钞来进行资金支持。
幸运的是，愚国（Boneheadia）确实采取了干预行动，在一些有效领导者的引导下，这些人得到了来自两党政客的支持。在这场大规模干预之后，愚国的失业率翻倍，整体状况远远比泡沫和崩盘从未发生过时要糟糕得多。它在未来遇到危机时可用的手段也被极大削弱——因为它已经疯狂印钞，正面临着社会对其货币和信用体系的普遍不信任。
这场愚国的崩溃，如今被称为“大衰退”（Great Recession）。但即便如此，愚国的精英阶层几乎没从中学到什么。在所有促成这场灾难的主角和袖手旁观者中，只有一人表达了真正的悔意。值得肯定的是，那人正是奥布利维斯（Oblivious），他承认自己当初错得离谱。
会计行业依旧没有意识到它对这场公共灾难的重大贡献。人们也未能认识到康特朗（Countwrong）的认知缺陷——这些缺陷仍被视作会计师的美德，因为它们减少了诉讼风险并有利于迎合高付费客户的意愿。
经济学界则几乎没有任何进步。他们依旧未认识到在宏观和微观经济中推行更稳健、更保守的会计制度的重要性。哪怕在今天，经济学教授们依旧没能看清特威克莫尔早已识破的一点：当“隐性侵吞”行为被系统性放大后，会对宏观经济造成极大破坏——尤其是在施害者和受害者都被误导，以为自己正变得越来越富的时候。
那立法者呢？大多数人被最有权势的朋友们弄得晕头转向，完全无视加那地亚（Canadia）的经验——那个愚国北部的国家并没有“大衰退”，只因它保留了类似沃特莫尔早期那种传统的住房贷款制度，而没有采用特威克莫尔倡导的“现代金融”。
监管者呢？在愚国，几乎没有现任或前任重要监管者对现行制度表示过严肃的质疑，也鲜有呼吁真正重塑投行监管的人士。其中唯一一个代表人物是前财政部长“愚见者”（Follyseer）。他呼吁全面禁止特威克莫尔带入的投行做法，因为现在已经明显看出：（1）把赌场式交易引入投行业务从来就不是个好主意；（2）当银行被禁止使用过度杠杆、且只能从事一些长期传统活动时，其造成公共风险的可能性也大幅降低。
至于会计监管，当前掌权者中几乎没人意识到并真正具备解决问题的能力。他们无法明白，如果愚国的会计监管体系是“原则导向”的，标准由一个更具远见、也不那么死板的群体制定，那么特威克莫尔引发的灾难本可以避免。
这场“大衰退”之后，唯一显得格外睿智的，是已经去世半个多世纪的英国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他早已预言得十分精准：
“当一个国家的资本发展变成赌场运作的副产品时，这个国家的经济建设必将失败。”
**后记：**以上内容并非试图以公平的方式描述美国“大衰退”中的真实责任分布。文中某些角色和行业，例如特威克莫尔和投资银行业，被夸张地描绘成罪恶与混乱的元凶，而其他相关因素则完全未被提及。本文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引起人们对某些问题的关注，如会计制度、学术经济学，以及金融在整体经济中可能出现的过度发展。为了让内容令人难忘，角色与情节都被刻意设置得极端化。
（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