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马-帕斯卡的系统与世界运转的方式惊人地一致。」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一、数学好,为什么未必会投资

很多人一听芒格重视数学,就以为他在说公式。这个理解很危险。芒格重视的是数学背后的判断方式,不是把现实塞进一个精巧算式。

真正的数学思维,不是算得多精,而是知道世界里有概率、赔率、成本、复利和组合效应。它让你在好故事面前慢一点,在坏故事但价格很低时多看一眼,在别人都忙着下注时问一句:这到底是不是正期望值?

芒格的数学课,第一句不是“学微积分”,而是“学会处理数字和数量”。第二句也不是“相信公式”,而是“别以为公式能替你判断”。

二、他怎么定义

在1994年南加州大学演讲中,芒格把数学放在普世智慧的起点:

「首先要掌握的是数学。很明显,你必须能够处理数字和数量问题,也就是基本的数学问题。除了复利原理之外,一个非常有用的思维模型是基本的排列组合原理。」 ——《查理芒格: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论基本的、普世的智慧,及其与投资管理和商业的关系》

他马上把源头说清楚:

「在我年轻的时候,高中二年级就会学到这些。目前在比较好的私立学校,我想应该八年级左右就开始学了吧。这是非常简单的数学知识。帕斯卡(1623-1662)和费马(1601-1665)在一年的通信中完全解决了这个问题。」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重点不在难,而在用:

「要掌握排列组合原理并不难。真正困难的是你在日常生活中习惯于几乎每天都应用它。」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这就是芒格的数学观:不以考试为目的,以生活和投资中的反复使用为目的。

三、数学模型一:复利

复利是最容易被讲滥的模型。大家都知道曲线向上弯,但真正懂复利的人很少。因为复利不是一句“长期主义”,它要求你同时做到:本金不被毁掉、收益能再投资、摩擦成本低、时间足够长。

芒格在讲税收摩擦时,给过一个很具体的例子:

「如果你们打算进行一项为期30 年、年均复合收益为15%的投资,并在最后缴纳35%的所得税,那么你们的税后年均复合收益是13.3%。」 ——《查理芒格: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论基本的、普世的智慧,及其与投资管理和商业的关系》

别小看这1.7个百分点。时间一长,小差异就是大差异。芒格喜欢长期持有好公司,不只是因为懒得交易,而是因为低交易、低税负、少废话本身就是复利系统的一部分。

「对于个人而言,做到长期持有几家伟大公司的股票而什么都不用做的地步,有许多巨大的优势:你付给交易员的费用更少,听到的废话也更少,如果这种方法生效,税务系统每年会给你1-3%的额外回报。」 ——《查理芒格: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论基本的、普世的智慧,及其与投资管理和商业的关系》

复利的反面不是慢,而是中断。一次清零、一次高杠杆爆仓、一次无法承受的错误,就足以让曲线断掉。

四、数学模型二:概率和赔率

芒格讲概率,最精彩的例子是彩池投注系统。股票市场和赛马场一样,每个人下注,赔率跟着下注变化。

「我所喜欢的模式——用来把普通股市场的概念简化——是赛马中的彩池投注系统。如果你停下来想一想,会发现彩池投注系统其实就是一个市场。每个人都去下注,赔率则根据赌注而变化。股市的情形也是这样的。」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这套模型最要命的地方是:好马未必是好赌注。

「一匹负重较轻、胜率极佳、起跑位置很好等等的马,非常有可能跑赢一匹胜率糟糕、负重过多等等的马,这个道理就算是傻子也能明白。但如果该死的赔率是这样的:劣马的赔率是1 赔100,而好马的赔率是2 赔3。那么利用费马和帕斯卡的数学,很难清清楚楚地算出押哪匹马能赚钱。」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投资里也是这样。好公司如果贵到离谱,未必是好投资;烂公司如果价格低到荒唐,也可能有机会。芒格训练的不是“买好东西”这么简单,而是“在价格、概率和赔率共同支持时下注”。

五、反过来想

数学模型的反面错误有两种。

第一种,是完全不算。看到热门公司,就觉得必然赚钱;看到坏行业,就觉得必然亏钱。芒格会说,这个人还没把价格放进脑子。

第二种,是迷信公式。公式给人一种精确幻觉,尤其适合聪明人自欺。2016年每日期刊股东会上,有人问估值是否用贴现率公式,芒格直接否定:

「我们从来不用数学算式计算估值。在估值时,我们会考虑很多因素。给公司估值和打桥牌差不多,要考虑很多因素,而且要在很多因素中进行权衡取舍。」 ——《2016年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他把话说得更狠:

「投资没有万能公式,不是说拿个什么公式,代入数字,算一算,就把估值求出来了。果真如此,数学学得好的还不都发大财了?」 ——《2016年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这就是芒格和许多量化迷信者的区别。他尊重数学,但他不把数学当巫术。数学是训练判断的工具,不是替代判断的机器。

六、跨学科透镜

为什么简单的概率,人们就是用不好?芒格的解释来自心理学:人的大脑不是费马-帕斯卡系统。

「大脑的神经系统是经过长期的基因和文化进化而来的。它并不是费马-帕斯卡的系统。它使用的是非常粗略而便捷的估算。」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所以人天然喜欢故事,不喜欢概率;喜欢确定口号,不喜欢范围估计;喜欢“这家公司很好”,不喜欢“好到什么价格才值得买”。这不是道德缺陷,是认知结构如此。但正因为如此,才需要训练。

芒格也不要求每个人成为统计学家。他要的是粗略但正确的数量感:

「我认为大多数人没有必要精通统计学。例如,我虽然不能准确地说出高斯分布的细节,不过我知道它的分布形态,也知道现实生活的许多事件和现象是按照那个方式分布的。」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工程学里,概率也不是纸上游戏。质量控制、抽样、冗余系统,都建立在概率之上:

「哪些思维模型最可靠呢?答案很明显,那些来自硬科学和工程学的思维模型是地球上最可靠的思维模型。」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数学、心理学工程学合起来,才构成芒格式的数学课:用数量约束直觉,用概率处理不确定,用安全边际防止自己被小概率事件消灭。

七、落到实处

芒格式数学落到投资上,就是少下注、准下注、在错价时重注。

「他投注的次数不多,只在发现定错价格的赌注时才会出手。」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这不是频繁找刺激,而是等待错价。2016年,他讲每日期刊在止赎潮之后把现金投入股市的案例:

「股票史上的某位传奇人物有句名言:“ 钱是坐着等来的。”坐着等,不是等下一次大跌,靠猜涨跌是做不成投资的。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要取得良好的投资业绩,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 ——《2016年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真正的动作是这样:

「非常便宜的股票出现了,只用了一天的时间,我们就把这笔钱全部投出去了。我们恰好买在了最低点,这是运气。但是,当时我们手里有钱,这不是运气。」 ——《2016年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运气是买在最低点,能力是手里有钱、看得懂、敢买。数学思维不是让你预测最低点,而是让你在赔率明显偏向自己时有能力出手。

八、边界与误读

数学模型还有一个边界:先别死。

2020年雷德兰兹论坛上,芒格讲自己做天气预报时如何反过来想,先找飞机会死在哪里:

「最后我想明白了,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让他们遇到飞机无法承受的结冰天气,二是让他们飞到机场关闭的地方,导致燃油耗尽。所以我对这两种风险格外警惕。」 ——《2020年雷德兰兹论坛对话实录》

这就是概率模型的底线。纸面期望值再好,如果一次错误会让你出局,就不是好赌注。先找上限和下限:

「比如判断风险范围时,先找出上限和下限,再精准定位。」 ——《2020年雷德兰兹论坛对话实录》

晚年的芒格仍然认为,少数人天然更擅长这件事:

「人们要么很快就理解它,要么就永远也理解不了。」 ——《查理芒格:2020年接受加州理工学院校友会采访》

但这不是放弃训练的理由。至少,你可以学会不把热门当胜率,不把胜率当赔率,不把公式当判断,不把波动当风险。

九、给今天的你

用芒格的数学模型做判断,先问五个问题。

第一,这是复利问题,还是一次性问题?能不能长期再投资?第二,这是胜率问题,还是赔率问题?好结果是否已经贵到没有优势?第三,交易成本、税、时间和注意力会不会吃掉优势?第四,如果我错了,会不会出局?第五,如果机会真的明显,我敢不敢下足注?

最后一句,回到芒格:

「上天并没有赐予人类在所有时刻掌握所有事情的本领。但如果人们努力在世界上寻找定错价格的赌注,上天有时会让他们找得到。」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数学不是为了让人显得聪明。数学是为了让人少犯那些本来可以避免的蠢错。

出处索引

  1.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2. 《2016年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3. 《2020年雷德兰兹论坛对话实录》
  4. 《查理芒格:2020年接受加州理工学院校友会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