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观经济学的伟大意义在于，让人能够辨别什么时候技术将会帮助你，什么时候它将会摧毁你。大多数人并没有想通这个问题。但像巴菲特这样的家伙就想通了。」 ——《查理芒格：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论基本的、普世的智慧，及其与投资管理和商业的关系》
一、技术进步不等于股东赚钱
芒格从不反对技术进步。他反对的是投资者看到技术进步，就自动以为股东会赚钱。新技术可能降低成本、扩大市场、增强护城河；也可能把利润全部送给消费者，甚至摧毁原有业务。
技术模型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技术带来的好处，最后落在谁手里？是消费者、员工、供应商、竞争对手，还是股东？
二、纺织机的教训
芒格最经典的例子，是伯克希尔早年的纺织生意：
「例如，以前我们做过纺织品生意，那是个非常糟糕的无特性商品化业务，我们当时生产的是低端的纺织品——那是真正的无特性普通商品。有一天，有个人对沃伦说："有人发明了一种新的纺织机，我们认为它的效率是旧纺织机的两倍。"沃伦说："天哪，我希望这种新机器没这么厉害——因为如果它确实这么厉害的话，我就要把工厂关掉了。"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查理芒格：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论基本的、普世的智慧，及其与投资管理和商业的关系》
原因不在机器不好，而在行业结构不好：
「他知道，更好的机器能极大地提高生产力，但最终受益的是那些购买纺织品的人。厂家什么好处也得不到。」 ——《查理芒格：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论基本的、普世的智慧，及其与投资管理和商业的关系》
2003年，他又把这个错误批评了一遍：
「于是你在20 年间不停地买进新型的纺织机，而你的利润率依然只有4%；你什么好处也没有得到。答案是这样的：并不是新技术没有发挥作用，而是经济规律决定了，新纺织机带来的好处只会落到那些购买纺织品的人手里，而不是落进拥有纺织厂的那个家伙的口袋。」 ——《查理芒格：2003年加州大学圣塔巴巴拉经济学系演讲-论学院派经济学的九大缺点》
三、成本节省不一定归你
芒格说许多人会被“三年回本”的技术方案诱惑：
「我总是遇到这些人，他们总是说："你只要购买这些新技术，三年之内就能把成本收回来。"所以，你不断地购买一些三年内可以收回成本的新玩意，这么做了20 年之后，你获得的年均回报率只有不到4%。这就是纺织业。并不是说那些机器不好，只是节省下来的钱没有落到你手里。」 ——《查理芒格：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论基本的、普世的智慧，及其与投资管理和商业的关系》
这句话是所有技术投资分析的起点：效率提高是真，股东回报未必是真。
2000年，他用更直接的话讲同一个现象：
「随着科技进步，经销渠道更顺畅了，市场竞争更充分了，全社会的财富总量随之上升。但是，在此过程中，美国公司的整体资本收益率可能遭到挤压。」 ——《200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社会变富，不等于某个行业的资本回报率提高。
四、竞争性毁灭
有些技术不是帮你降成本，而是直接让你失去存在理由：
「微观经济学里面还有个模型我也觉得非常有趣。在现代文明社会，科学技术突飞猛进，所以出现了一种我称之为竞争性毁灭的现象。假设你拥有一家最好的马鞭厂，突然之间，社会上出现了不用马的汽车。过不了几年，你的马鞭生意就完蛋了。你要么去做另外一种不同的生意，要么从此关门大吉——你被摧毁了。这种事情总是反复地发生。」 ——《查理芒格：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论基本的、普世的智慧，及其与投资管理和商业的关系》
这就是技术模型的反面：不是新技术提高你，而是新技术取消你。
五、冲浪模型
当然，新技术也可能制造巨大机会。芒格把先行者站在新行业浪尖上称为“冲浪”：
「当新的行业出现时，先行者会获得巨大的优势。如果你是先行者，你会遇到一种我称之为**"冲浪"的模型(风口模型：站在风口上，猪都会飞起来)**——当冲浪者顺利冲上浪尖，并停留在那里，他能够冲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但如果他没冲上去，就会被海浪吞没。」 ——《查理芒格：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论基本的、普世的智慧，及其与投资管理和商业的关系》
他承认这种机会很强：
「总而言之，"冲浪"是一个非常强大的模式。」 ——《查理芒格：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论基本的、普世的智慧，及其与投资管理和商业的关系》
但伯克希尔通常避开复杂科技：
「然而，**伯克希尔一般并不投资这些在复杂的科技行业"冲浪"的人。**毕竟我们既古怪又老派——这一点你们可能已经注意到啦。沃伦和我都不觉得我们在高科技行业拥有任何大的优势。」 ——《查理芒格：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论基本的、普世的智慧，及其与投资管理和商业的关系》
六、反过来想
反过来想，技术投资最容易犯什么错？
第一，把技术好处等同于股东好处。第二，把技术变化当成自己能预测的浪。第三，把复杂行业放进能力圈。第四，忽视旧巨头被技术变化甩下浪尖。
IBM是芒格眼中的教训：
「但IBM 不能或者不去这么做。看看当年IBM 由于世界上主流科技发生变化，加上它自身的市场地位下降，决定削减员工的规模时，它的资产负债表上失去了什么吧。在摧毁股东财富方面IBM 算得上是模范了。」 ——《查理芒格：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论基本的、普世的智慧，及其与投资管理和商业的关系》
所以，强大的过去也挡不住技术浪潮。
七、跨学科透镜
技术模型必须和竞争模型合用。技术能提高生产率，但竞争决定谁拿走生产率。它也必须和能力圈合用：你看不懂技术护城河，就不要假装看懂。
芒格说过：
「我看不懂高科技公司的护城河。我之所以没投资高科技公司，主要是因为我不知道它们的护城河是否具有可持续性。」 ——《2015年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自动驾驶对保险也是同一类问题。技术会改变行业，但时间、成熟度和利润归属都不容易判断：
「自动驾驶技术是未来的事，但现在汽车文化的降温已经对汽车行业、汽车保险行业造成了影响。」 ——《2016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八、给今天的你
用技术模型做判断，问五个问题。第一，技术带来的成本节省归谁？第二，技术是否降低进入门槛，让竞争更激烈？第三，技术是否直接替代旧需求？第四，我是否真懂这项技术和它的商业归属？第五，我有没有把社会进步误认为股东回报？
芒格不是技术悲观者。他只是提醒：技术是力量，力量会重新分配利益。投资人要关心的，不是技术是否伟大，而是自己站在浪的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