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喜欢的模式——用来把普通股市场的概念简化——是赛马中的彩池投注系统。如果你停下来想一想,会发现彩池投注系统其实就是一个市场。每个人都去下注,赔率则根据赌注而变化。股市的情形也是这样的。」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一、好马不一定是好赌注

很多人以为投资的核心问题是:"这家公司好不好?"芒格会说,这个问题太粗。更精确的问题是:"在这个价格上,这是不是一个好赌注?"

好公司可能贵到不值得买,烂公司也可能便宜到有利可图。好马更可能赢,但如果所有人都把钱押在好马上,赔率被压得太低,它未必是好赌注。劣马胜率低,但如果赔率高到荒唐,也可能出现正期望值。芒格真正想训练的,是这种同时看胜率和赔率的脑子。

这就是"概率 · 赔率 · 期望值"在芒格体系里的位置。它不是赌场式投机,而是把不确定世界里的判断,尽量还原成一组清醒问题:发生概率有多大?赔率给得是否足够?交易成本会不会吃掉优势?如果看准了,下注该多大?如果看不准,能不能不下注?

二、他怎么定义:费马-帕斯卡系统

芒格把概率思维的源头追到费马和帕斯卡。对他来说,这不是高等数学,而是成年人每天都该使用的基本工具。

「在我年轻的时候,高中二年级就会学到这些。目前在比较好的私立学校,我想应该八年级左右就开始学了吧。这是非常简单的数学知识。帕斯卡(1623-1662)和费马(1601-1665)在一年的通信中完全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们在一系列书信中就随便把它给解决了。」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他随即把标准抬高:懂排列组合不难,难的是每天使用。芒格不需要一个会在黑板上炫技的人,他要的是一个在投资、商业、人生选择里随手会算胜算的人。

「要掌握排列组合原理并不难。真正困难的是你在日常生活中习惯于几乎每天都应用它。**费马-帕斯卡的系统与世界运转的方式惊人地一致。**它是基本的公理。所以你真的必须得拥有这种技巧。」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这套系统在投资里的翻译很简单:不要只问"会不会涨",而要问"在各种可能结果下,期望收益是否足够好"。芒格很少使用"期望值"这个学术词,但他反复讲的彩池投注、错价赌注、重仓少数机会,本质上都是期望值思维。

三、跨年代的回响:赔率、错价和少数大机会

1994年南加大演讲,是芒格最系统地讲"赔率"的一次。他用赛马市场说明,胜率和赔率不是一回事:

「一匹负重较轻、胜率极佳、起跑位置很好等等的马,非常有可能跑赢一匹胜率糟糕、负重过多等等的马,这个道理就算是傻子也能明白。但如果该死的赔率是这样的:劣马的赔率是1 赔100,而好马的赔率是2 赔3。那么利用费马和帕斯卡的数学,很难清清楚楚地算出押哪匹马能赚钱。股票价格也以这种方式波动,所以人们很难打败股市。」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然后他把问题推进一层:就算你能看出一点优势,也不够。摩擦成本会把小优势吃掉。

「你不但必须比其他投注者出色,而且还必须出色很多,因为你必须将下注金额的17%上缴给马会,剩下的钱才是你的赌本。」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在同一套模型里,芒格最推崇的不是频繁下注,而是少数几次错价机会。他讲过一个靠轻驾车赛马赚钱的牌友,重点不是赌马,而是选择性出手:

「他投注的次数不多,只在发现定错价格的赌注时才会出手。通过这么做,在全额支付了马会的费用之后——我猜差不多是17%,他还是赚了许多钱。」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这套逻辑一直延续到晚年。2023年最后一次 CNBC 访谈里,芒格仍在讲少数大机会:

「人生中真正的好机会寥寥无几,也许一辈子只有三四次。一旦机会来临,你必须毫不犹豫地抓住它。」 ——《2023年最后的访谈CNBC》

从费马和帕斯卡,到彩池投注,再到"一辈子三四次"的大机会,芒格讲的是同一件事:世界不会天天给你正期望值。真正的本事,是在没有优势时不下注,在优势罕见出现时下足注。

四、反过来想:只看胜率,不看赔率

反过来想,最常见的错误就是只看谁"更可能赢",不看买入价格是否已经把胜率吃光。芒格用 IBM 和铁路公司的例子,把这个误区讲得很透:

「好啦,现在我们已经明白,市场的有效性跟彩池投注系统是一样的——热门马比潜力马更可能获胜,但那些把赌注押在热门马身上的人未必会有任何投注优势。」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在股票市场上,有些铁路公司饱受更优秀的竞争对手和强硬的工会折磨,它们的股价可能是账面价值的三分之一。与之相反,IBM 在市场火爆时的股价可能是账面价值的六倍。所以这就像彩池投注系统。任何白痴都明白 IBM 这个企业的前景比铁路公司要好得多。但如果你把价格考虑在内,那么谁都很难讲清楚买哪只股票才是最好的选择了。所以说股市非常像彩池投注系统,它是很难被打败的。」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这就是投资里最阴险的陷阱:你判断对了企业,仍可能输掉投资。因为市场可能早已用更高价格奖励了那个"对"。期望值思维要求你同时看两个数:结果的质量,以及为这个结果支付的价格。

另一个反面,是以为投资能用公式自动算出来。2016年每日期刊年会上,芒格直接打掉这种幻想:

「我们从来不用数学算式计算估值。在估值时,我们会考虑很多因素。给公司估值和打桥牌差不多,要考虑很多因素,而且要在很多因素中进行权衡取舍。在分析一家公司时,必须研究很多东西。投资没有万能公式,不是说拿个什么公式,代入数字,算一算,就把估值求出来了。果真如此,数学学得好的还不都发大财了?」 ——《2016年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概率思维不是机械公式。芒格反对的是两种相反的蠢法:一种完全不算,只凭感觉下注;另一种迷信公式,以为复杂现实可以被一个数字收服。真正的概率思维,是用数学约束直觉,再用常识修正数学。

五、跨学科透镜:数学不在脑子里自然发生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大多数人用不好?芒格的解释来自心理学。人脑并不是天然的概率机器。

「总的来讲,事实已经证明,人们不能自然、自动地做到这一点。如果你们懂得基本的心理学原理,就能理解人们做不到这一点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大脑的神经系统是经过长期的基因和文化进化而来的。它并不是费马-帕斯卡的系统。它使用的是非常粗略而便捷的估算。在它里面有费马-帕斯卡系统的元素。但是,它不好用。」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这段话解释了为什么普通人喜欢故事、热点和确定性叙事,却不喜欢概率。我们的大脑擅长快速判断:这匹马看起来强,这家公司听起来好,这个人很有魅力。但期望值需要慢下来,把胜率、赔率、成本、替代机会一起放进脑子里。

芒格并不要求每个人成为统计学家。他要求的是最低限度的粗略理解,足够在现实中不被直觉带偏:

「我认为大多数人没有必要精通统计学。例如,我虽然不能准确地说出高斯分布的细节,不过我知道它的分布形态,也知道现实生活的许多事件和现象是按照那个方式分布的。所以我能作一个大致的计算。但如果你们要我算出一道高斯分布方程,要求精确到小数点后10 位,那我可算不出来。我就像一个虽然不懂帕斯卡可是打牌打得很好的扑克牌手。顺便说一声,这样也够用了。但你们必须像我一样,至少能粗略地理解那道钟形曲线。」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他在同一场演讲里还把工程学拉进来。工程质量控制之所以可靠,也是因为它建立在基础概率和组合数学之上:

「哪些思维模型最可靠呢?答案很明显,那些来自硬科学和工程学的思维模型是地球上最可靠的思维模型。而工程学质量控制理论(至少对你我这样的非专业工程师来说也是很重要的核心部分),其基础恰好是费马和帕斯卡的基础数学理论。」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投资也一样。你不需要把每个变量精确到小数点后十位,但你必须知道自己是在一个概率世界里行动。没有这个底层模型,聪明反而容易变成自信的燃料。

六、落到实处:止赎潮、油田和重仓出手

芒格讲概率,最后总要落到行动。最典型的是 2016 年每日期刊股东会。他说每日期刊先靠止赎权公告赚了一笔意外钱,随后在市场恐慌中迅速买入股票。这里既有等待,也有下注大小。

「股票史上的某位传奇人物有句名言:“ 钱是坐着等来的。”坐着等,不是等下一次大跌,靠猜涨跌是做不成投资的。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要取得良好的投资业绩,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等到机会来临时,果断出手,大量买入。」 ——《2016年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我们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我们等到了止赎潮,赚到了一大笔钱。后来,非常便宜的股票出现了,只用了一天的时间,我们就把这笔钱全部投出去了。我们恰好买在了最低点,这是运气。但是,当时我们手里有钱,这不是运气。别人没钱,我们有钱。别人吓得落荒而逃,我们愿意买入股票。」 ——《2016年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这就是正期望值机会出现时的芒格式动作:先保证自己活到机会出现,再在赔率明显偏向自己时出手。不是天天预测底部,而是在恐慌中有现金、有判断、有胆量。

同一场年会上,他讲 1962 年油田开采权的故事,更像一个小型的错价赌注。中间商不愿合理报价,芒格和朋友看到了制度缝隙,出价拿下。结果一千美元首付款,变成五十多年现金流

「在此后的50多年里,这笔投资每年都会给芒格家族带来10万美元的收益。50多年啊!才1000美元的投资!这样的投资太美妙了。可惜,我只遇到过一次。好的投资机会就是这样,可遇而不可求。好机会不是天天有。在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有属于他自己的那两三个好机会。关键在于,当机会到来时,你自己能不能把握住。」 ——《2016年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这不是鼓励冒险,而是提醒:高期望值机会稀缺。你不能要求市场每天提供它,但你必须在它出现时认得出来。

七、边界与误读

概率思维最容易被误读成"只要期望值为正,就可以不断下注"。芒格不会同意。因为现实里的风险不是纸面公式。赔率再诱人,如果一次失败就把你清零,那就不是好赌注。

2020年雷德兰兹论坛上,他用飞行预报的经历讲逆向避险,也顺带给概率下注加了边界:

「最后我想明白了,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让他们遇到飞机无法承受的结冰天气,二是让他们飞到机场关闭的地方,导致燃油耗尽。所以我对这两种风险格外警惕。」 ——《2020年雷德兰兹论坛对话实录》

「比如判断风险范围时,先找出上限和下限,再精准定位。」 ——《2020年雷德兰兹论坛对话实录》

边界在哪里?先找会死的地方,再谈赔率。芒格在《芒格主义》里对风险的厌恶也很清楚:

「大学教授怎么可以散播这种无稽之谈(股价波动是衡量风险的尺度)呢?几十年来,我一直都在等待这种胡言乱语结束。现在这样乱讲的人少了一些,但还是有。」 ——《芒格主义——查理的即席谈话》

对芒格来说,真正的风险不是报价波动,而是永久性损失、杠杆清零、能力圈外下注、把自己置于无法恢复的位置。概率思维如果不先处理这些尾部风险,就会变成精致的赌博借口。

八、给今天的你

把芒格的概率思维用于今天,可以简化成四个问题。

第一,胜率是多少?别只听故事,要估计不同结果的概率。第二,赔率是多少?好东西太贵,可能不是好投资;坏东西太便宜,也可能有错价。第三,成本是多少?费用、税、时间、注意力、情绪损耗,都会吞掉小优势。第四,下注多大?没有优势时按兵不动,小优势小下注,大优势才值得重注。

更重要的是,第五个问题:如果错了,会不会死?会死,就不下注。芒格不是赌场里的莽夫,他恰恰是因为极端重视生存,才敢在少数大机会面前下重注。

他把这件事讲得最短的一次,是在 1994 年:

「上天并没有赐予人类在所有时刻掌握所有事情的本领。但如果人们努力在世界上寻找定错价格的赌注,上天有时会让他们找得到。聪明人在发现这样的机会之后会狠狠地下注。他们碰到好机会就下重注,其他时间则按兵不动。就是这么简单。」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说到底,概率 · 赔率 · 期望值不是一套让你更爱下注的理论,而是一套让你少下注、准下注、在该下注时敢下注的纪律。它把投资从"我觉得会涨"拉回到一个更硬的问题:这是不是一个经过价格、概率、成本和风险边界检验后的错价机会?

出处索引

  1.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2. 《2016年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3. 《2020年雷德兰兹论坛对话实录》
  4. 《2023年最后的访谈CNBC》
  5. 《芒格主义——查理的即席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