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之后,经济学领域也诞生了许多伟大的作家,比如说约翰·梅纳德·凯恩斯。我总是喜欢引用他说过的妙语,他对我的生活有很大的启发。」 ——《2003年加州大学圣塔巴巴拉经济学系演讲-论学院派经济学的九大缺点》
一、一个被反复引用的名字
在芒格的引用清单里,约翰·梅纳德·凯恩斯是出场频率极高的一位。这有点出人意料:芒格信奉硬通货、对福利与赤字一向警惕,按理说与那位为政府干预背书的英国经济学家立场相左。可他偏偏一遍又一遍地搬出凯恩斯——不是搬出凯恩斯的政策,而是搬出凯恩斯的几句格言、凯恩斯对赌场资本主义的警告,以及凯恩斯身上那个最打动他的品质: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会公开承认自己错了,然后改主意。
芒格不是在做经济学教授的工作,他是在借凯恩斯说自己的话。读懂芒格怎么用凯恩斯,几乎就读懂了芒格自己最在乎的几件事:抓住模糊的大致正确、摧毁自己旧有的错误观念、警惕把股市变成赌场。
二、芒格眼中的凯恩斯:一个绕不过去的人
在芒格那里,凯恩斯首先是经济学这门"软科学"里少有的、影响力溢出学科边界的伟大头脑。2003年在圣塔巴巴拉,他把凯恩斯与亚当·斯密并列,坦白这位经济学家"对我的生活有很大的启发"。
到了2020年的每日期刊股东会上,一位股东请他在凯恩斯与哈耶克之间做评价。芒格的回答给凯恩斯的历史地位下了一个相当高的定论:
「我经历过大萧条,深受影响。凯恩斯的理论恰好可以解决 1929年的经济危机。……学经济学绕不过凯恩斯。」 ——《2020年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值得注意的是芒格的态度结构:他对凯恩斯的政策有保留,对凯恩斯这个人却极为推崇。在同一段里,他坦言相邻的哈耶克"比较难懂"。芒格的引用从不是站队,而是吸取——凡是说得漂亮、说得正确的,他就拿来用,哪怕作者的整体立场与他不同。
三、跨年代的回响:那句"模糊的正确"
芒格引用凯恩斯最频繁的,是一句关于认知态度的话:宁可大致正确,也不要精确地错。这句话贯穿了他几十年的讲话。
早在1990年的西科股东会上,他就把这句话当成行动准则,明确说这也是巴菲特常引用的:
「我们始终牢记凯恩斯(Keynes)勋爵的箴言,这也是沃伦经常引用的一句话:“宁要模糊的正确,也不要精确的错误。”对于至关重要的信息,没有准确数字,我们会尽力估算,绝对不会只靠准确的部分信息做决定。」 ——《1990年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1995年在哈佛法学院谈"铁锤人综合症"时,他再次抬出凯恩斯,批评那些只盯着能量化的东西的人:
「他们已经忘记了伟大的经济学家凯恩斯曾说过:“模糊的正确胜于精确的错误。”」 ——《1995年哈佛法学院演讲》
2003年在圣塔巴巴拉那场著名的"经济学九大缺点"演讲里,他干脆把这句话当作整场演讲的收尾灵感:
「我的灵感同样来自凯恩斯:宁要模糊的正确,也不要精确的错误。」 ——《2003年加州大学圣塔巴巴拉经济学系演讲-论学院派经济学的九大缺点》
同一个意思,跨越十三年、三个不同场合反复出现,足见这不是临场掉书袋,而是真正内化进了他的思维方式。
四、反过来想:摆脱旧观念,比接受新观念更难
如果说"模糊的正确"是芒格从凯恩斯那里借来的正面准则,那么凯恩斯另一句话则被他用来描述人类最顽固的毛病——拒绝改变。芒格一生反复打击"避免不一致性倾向",凯恩斯恰好给了他一句最锋利的注脚。
在《芒格主义》的即席谈话里,他直接引用:
「凯恩斯说:“介绍新观念倒不是很难,难的是清除那些旧观念。”不自欺的精神是你能拥有的最好的精神。」 ——《查理芒格:芒格主义-查理的即席谈话》
在《25种人类误判心理学》中,他把这句话扩展成一整套关于大脑封闭机制的论述,并打了一个令人难忘的比方:
「新思想之所以很难被接受,并不是因为它们本身太过复杂。新思想不被接受,是因为它们与原有的旧思想不一致。凯恩斯教授的言下之意,就是人类头脑和人类卵子的运作方式非常相似。」 ——《25种人类误判心理学》
到了2003年的圣塔巴巴拉演讲,他又一次抬出这句话:
「凯恩斯说:困难不在于接受新思想,而在于摆脱旧观念。」 ——《2003年加州大学圣塔巴巴拉经济学系演讲-论学院派经济学的九大缺点》
这正是副标题"一个改变了主意的聪明人"的由来:在芒格的语境里,凯恩斯不只是说了这句话,更被他视为身体力行的典范——一个肯推翻自己旧观念的人,才配得上引用这句话。
五、跨学科透镜:经济、心理与赌场模型
芒格引用凯恩斯,最能体现他"多学科模型"思维的,是把凯恩斯当作一面照向证券市场的镜子。在他眼里,凯恩斯早就看穿了一个心理学事实:股市的流动性既是文明的成就,也是赌博冲动的温床。
2010年在哈佛-韦斯特莱克学校,他用凯恩斯反驳那些迷信"无限交易对文明有好处"的经济学家:
「大多数经济学家推崇凯恩斯,可凯恩斯根本没说过这种话。他曾说过,证券市场的流动性,是人类发明过最完美的赌博工具之一。它拥有赌博的一切快感,但披着“合法投资”的外衣。」 ——《2010年哈佛-韦斯特莱克学校演讲》
这条"赌场"模型,他在不同年代用凯恩斯的同一句名言反复加固。1984年向美国众议院提交书面陈述时:
「让我想起凯恩斯(Keynes)1929年回顾金融市场时那句机智的话:“当一个国家的资本发展变成赌场附属品时,其发展就注定不会善终。”」 ——《1984年在美国众议院的书面陈述》
2010年的西科股东会上,他把凯恩斯的观点直接收编为自己监管投行的立场:
「我支持凯恩斯的观点,文明社会的资本配置过程不应该如赌场一样混乱,证券产品应该简单清晰,不应该晦涩难懂。」 ——《2010年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把经济学、心理学(赌博的快感)、制度设计三者用一句凯恩斯的话串起来,正是芒格"用多个模型看同一问题"的典型手法。
六、落到实处:把"赌场"警告变成政策主张
凯恩斯这面镜子不是挂着好看的,芒格把它变成了具体的政策诉求。早在1984年评论股票市场时,他就借凯恩斯描绘了一个长期主义将压倒投机的图景:
「长期思维将更占主导地位,不仅在投资过程,也体现在企业管理层面。凯恩斯所批评的那种投机旋涡将被削弱。」 ——《1984年对股票市场的批评》
凯恩斯的政策本身——刺激经济的财政与货币手段——芒格则用大量真实历史去检验它的边界。他多次拿日本做反面教材。1999年的西科股东会上:
「它请来了全世界的各路专家,用尽了凯恩斯主义的各种手段。凯恩斯理论说,把利率降到接近零,日本政府照办了,结果没用。……面对日本的情况,整个经济学界束手无策。」 ——《1999年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而正面案例,他举的是一个反讽到极点的例子——希特勒治下的德国靠扩军备战"意外地"完成了凯恩斯式刺激。2017年在密歇根:
「希特勒通过有意识的凯恩斯主义来解决了德国的大萧条问题。但他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刺激经济,而是为了对他憎恨的人进行报复。」 ——《2017年密歇根大学罗斯商学院演讲》
芒格甚至追溯到凯恩斯思想改变历史进程的源头。2011年在与Morgan Housel的谈话中,他把二战后善待战败国、建立全球经济体系的功劳,记在凯恩斯的一本书上:
「那就是约翰·梅纳德·凯恩斯,他的《和平的经济后果》一书改变了人们的思维。人们发现他是对的,于是照做了。」 ——《2011年 谈对世界的看法-Morgan Housel采访1-2》
七、边界与误读
要小心的是:芒格推崇凯恩斯,绝不等于他无条件相信凯恩斯主义。在2012年接受CNBC采访时,他给凯恩斯政策划下了一条关键的限定线——它依赖一个国家的"美德储备":
「二战前,我们之所以能成功运用凯恩斯主义政策,正是因为当时社会有足够的“美德储备”,所以那些政策效果极佳。但随着人们越来越倾向于通过投票从政府那里获取轻松的财富……凯恩斯主义政策的效果会一次比一次差,下次的效果会更糟,这就是正在发生的事情。」 ——《2012年接受CNBC贝基·奎克专访全文》
所以读芒格引用凯恩斯,最容易踩的坑是把它当成对"印钞刺激"的背书。恰恰相反:芒格欣赏的是凯恩斯的智识与文笔、那几句关于认知与赌场的格言,以及凯恩斯肯改主意的品格;对凯恩斯主义的政策工具,他始终保留着一个亲历大萧条者的警惕。
八、给今天的你
芒格用凯恩斯,给普通人的启示其实很朴素,可以拆成三条可操作的判断。
其一,追求"模糊的正确",而不是"精确的错误":重要的决定往往没有精确数字,与其把模型算到小数点后两位却抓错了方向,不如先把大方向估对。
其二,定期摧毁自己最珍视的旧观念:接受新知不难,难的是承认自己过去错了。能像凯恩斯那样改主意,是稀缺的才华,不是丢人的事。
其三,警惕赌场化:无论是市场还是人生,当"流动性"和"快钱"带来赌博般的快感时,记住凯恩斯的警告——资本发展一旦沦为赌场的副产品,结局多半不妙。
正如他自己所说,凯恩斯"对我的生活有很大的启发"。对今天的你,这份启发同样成立。